中國印尼合作衛星楠榜一號帶來的益處與風險

楠榜省（Lampung）被稱為印尼首個利用中國先進影像衛星技術的省份。然而，一些人士對資料安全表示憂慮。

楠榜一號衛星（Lampung-1）星期三（8月5日）在中國山東外海發射。

楠榜省政府表示，這項計劃是在不動用地方收支預算的情況下，推動數碼轉型的一次躍進。

然而，這引發了一系列問題：與中國航天企業地衛二（STAR.VISION Aerospace）的合作模式為何？誰控制衛星？誰擁有數據？鑑於楠榜地區涵蓋具戰略地位的巽他海峽（Sunda Strait），而該海峽是國際航道之一，資料安全機制如何運作？

這項合作始於2025年5月，楠榜省省長拉赫馬特·米爾扎尼·賈尤薩爾（Rahmat Mirzani Djausal）與地衛二簽署合作備忘錄，由印尼國家研究與創新署（BRIN）協調推動。

米爾扎尼省長表示：「在當今時代，良好的決策必須建立在準確數據之上。楠榜一號將幫助我們更快、更廣、更精準地了解地方狀況，令所制定的政策真正回應民眾需求。」

楠榜省地方秘書馬林多·庫爾尼亞萬（Marindo Kurniawan）解釋，楠榜一號的命名，是對其政府倡議這項合作的肯定。

他強調，衛星的所有權與控制權仍由地衛二掌握。

他說：「這顆衛星並不屬於楠榜省政府，而是屬於地衛二。楠榜省政府與BRIN只是共同利用其技術和數據。」

其中一個引起關注的問題，是楠榜省政府可以取得哪類數據。

馬林多表示，地方政府的合作範圍僅限於民用數據的利用。

「我們只是在農業、海洋漁業及公共服務領域使用這項技術和數據。」

當被問及是否設有條款，以防數據被其他國家的國防或軍事用途利用時，馬林多未有詳細說明。

為何巽他海峽受到關注？

這項計劃之所以受到關注，是因為楠榜位於巽他海峽入口，而巽他海峽是國際航運要道之一，供國內外船隻通行。

然而，截至目前為止，無論是楠榜省政府還是BRIN，都未正式表示楠榜一號的衛星數據將用於監測國際航運活動或戰略防禦區域。

在新聞稿中，楠榜省政府表示，衛星的應用重點包括：

來自天空的解決方案

楠榜大學社會與政治科學學院（FISIP, Universitas Lampung）講師因陀羅·賈亞·維拉納塔（Indra Jaya Wiranata）表示，例如將衛星技術用於農業領域，是不可避免的發展方向。

然而他指出，楠榜一號合作計劃在制定過程中，並未廣泛讓農民或學者參與，以釐清基層問題的根源。

參與「HARVEST Erasmus+」永續農業與糧食安全高等教育計劃的因陀羅說：「因為必須先弄清楚真正的核心問題是什麼。找到根源後，才能找到解決方案。」

「否則政策有可能最後不了了之。讓人擔心的是，我們擁有衛星卻沒有真正利用它。」

因陀羅認為，目前田間面對的問題比衛星技術本身更迫切，包括農民以高齡人口為主、年輕人不願從農，以及知識傳承出現斷層。

此外，在天氣模式日益難以預測的情況下，掌握相關科學與技術知識已成為農業領域的迫切需求。

因陀羅說：「在當前無法預測的氣候環境下，接受有關農業適應氣候變化的新知識變得非常重要。我認為大學在這方面應發揮關鍵作用。」

儘管如此，他仍認為，只要能與實際需求結合，衛星技術依然有巨大潛力推動農業轉型。

衛星數據可用於監測土地狀況、預測乾旱或洪水風險、識別作物健康情況，以及協助決定播種時間和資源分配。

他表示，若能同步提升農民能力，加強政府、學術界與社會之間合作，並制定真正回應農民日常問題的政策，上述效益將能得到最大發揮。

楠榜環境論壇（WALHI Lampung）執行主任伊爾凡·特里·穆斯里（Irfan Tri Musri）認為，利用衛星技術的合作本質上是一項正面發展。

伊爾凡星期二（4日）在其辦公室受訪時說：「我們真正應該關注的是，這項衛星合作究竟有多重要、有多迫切。」

他亦質疑使用該衛星的主要目的。

伊爾凡指出，降雨量、土地覆蓋變化、森林區域以及環境等各類數據，其實早已透過不同部會和政府機構取得。

因此，他表示，下一步挑戰不僅是取得更快速的數據。

他說：「當這些數據已經獲得之後，政府治理效率是否也能同步提升，以回應現有問題？」

伊爾凡亦呼籲公開楠榜省政府、BRIN與這家中國企業的合作內容。

他說：「如果衛星是免費提供的，從財政預算角度看當然是好消息。但這是否真的是免費午餐，還是背後另有條件？這也需要說明。」

他認為，資訊公開十分重要，讓社會了解地方政府獲得哪些利益，同時明白合作各方的權利與義務。

原始數據存取權限有待釐清

印尼空天政策中心（CASP Indonesia）主任陶菲克（Taufik R. Nugraha）表示，楠榜一號產生的數據用途廣泛。

楠榜省政府將更容易管理洪水、山泥傾瀉、森林火災以及非法伐木等問題。

陶菲克說：「如果問有沒有好處，那肯定有，而且這是一項好計劃⋯⋯接下來的問題是，楠榜省是否擁有對原始數據的完整權利與存取權？」

原始數據（raw data）是指感測器直接收集、尚未經過處理、篩選或分析的數據。

在衛星領域，原始數據指衛星感測器在觀測某個區域時所取得的全部原始資訊。

陶菲克認為，需要釐清的不是是否有衛星，而是誰接收原始數據、誰負責管理，以及誰擁有對觀測結果的完整存取權。

他說：「如果楠榜省政府無法取得原始數據，那將會成為問題。」

若無法取得原始數據，印尼方面將只能獲得經過處理與篩選的資料，而且並非所有觀測資訊都會被呈現。

陶菲克表示，取得原始數據十分重要，因為這能夠提供獨立驗證能力。

「尤其如果把這件事與楠榜鄰近巽他海峽的地理位置聯繫起來，這就可能成為安全問題。」

印尼航天科技主權何在？

楠榜省政府、BRIN與中國地衛二的合作，再次喚起印尼建立具國際競爭力航天技術的夢想。

陶菲克與巴查查蘭大學（Universitas Padjadjaran）學者阿芬·蘇迪爾曼博士（Dr Arfin Sudirman）曾梳理從舊秩序（Orde Lama；1959年至1966年指導民主時期）、新秩序（Orde Baru；1966至1998年蘇哈托集團執政時期）到改革時代（Era Reformasi；1998年至今）的印尼航天技術發展歷程。

兩人題為《印尼太空防禦計劃：機遇與挑戰》（Indonesia's Space Defence Programme: Opportunities and Challenges）的學術文章，於2025年刊載於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拉惹勒南國際研究院（S. Rajaratnam School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 RSIS）網站。

印尼在航天領域擁有悠久歷史。自蘇加諾時代（Sukarno Era）起，印尼於1964年便成為亞洲第四個成功在本國領土製造並發射火箭的國家。

其後，航天計劃透過新秩序時期的帕拉帕衛星（Palapa）持續發展。然而，印尼在這一時期亦曾數度錯失良機，例如1986年因挑戰者號航天飛機（Challenger）事故而取消印尼太空人參與美國太空總署（NASA）任務。

兩位作者指出，目前印尼在太空領域並未面臨直接威脅。然而，由於印尼鄰近南海，區域安全局勢的發展可能影響印尼利益。

文章寫道：「如果南海衝突升級，印尼的太空安全可能面臨挑戰。」

陶菲克和阿芬亦認為，掌握航天技術對印尼至關重要。

這有助於監控廣闊海域、監測偏遠地區、支援情報、偵察與監視工作，以及偵測海上非法活動，包括暗船航運（dark shipping），即關閉船舶自動識別系統（AIS）以逃避監控的船舶。

文章亦提到，印尼空軍於2024年曾提出設立類似中國和澳洲的太空司令部（Space Command）的可能性，以提升跨區域偵察與監控能力，但至今尚未落實。

兩人亦指出印尼發展航天技術所面對的多項「挑戰」。

首先是機構定位不明，例如2014年撤銷印尼國家航空與航天委員會（DEPAN-RI），以及2021年將印尼國家航空太空研究所（LAPAN）併入BRIN。

第二，印尼錯失了發展可飛行超過300公里高度火箭技術的時機，最終未能自行發射微型衛星。

第三，研究經費有限。從2025年國防預算可見，相較於管理支援及國防裝備採購，研究經費比例偏低。管理支援預算為80.8萬億印尼盾（45億美元；304億元人民幣；1458億元新台幣），國防裝備預算為68.9萬億印尼盾，而國防研究經費僅為1.6萬億印尼盾。

陶菲克說：「這意味著，每當印尼更換總統，政策也會跟著改變。但航天技術發展不可能每五年就換一次方向。」

「可探測患病樹木，甚至地下黃金」：楠榜一號衛星有哪些優勢？

楠榜省政府在官方說明中指出，楠榜一號是一對地球觀測衛星（H01/H02），屬於地衛二推動的東方慧眼星座（OSE）計劃。

這組衛星設計用於高光譜成像（hyperspectral imaging）。簡單來說，這項太空成像技術能夠觀察數百種人眼看不見的顏色與波長，因此可極為詳細地辨識物體特徵。

例如，森林中的樹木不一定只會呈現人眼或一般地圖應用程式所見的綠色。

透過高光譜技術，部分森林可能顯示為特定顏色，因為這些樹木可能因營養不足而生病或承受壓力。

據稱，所使用的高光譜技術能夠比傳統衛星影像提供更高細節層次的地表資訊。

其原理猶如超級市場商品上的條碼，只不過呈現形式是由不同顏色組成。

地衛二網站指出：「因為每一種物質都有其獨特的化學和物理構成，所以它們的光譜『條形碼』也是獨一無二的。」

以下是搭載高光譜技術的楠榜一號衛星用途：

農業——可在肉眼尚未察覺症狀前，偵測作物因缺水或缺乏養分而出現的壓力狀態。這項技術亦可高精度辨識作物種類，協助優化灌溉與施肥，提高收成。

高光譜數據可用於監測病害、蟲害、氮含量及植物濕度。若結合氣象數據及實地資訊，有助預防歉收並提升農業生產力。

環境——這項技術可偵測有害藻華暴增、監測水質、識別污染物，以及評估森林健康與生物多樣性。

在更廣泛層面，高光譜衛星亦可用於監測海洋浮游生物數量、偵測船舶向海域排放燃料，以及監察工業與採礦活動造成的污染。

礦產與地質勘探——不同岩石與礦物均具有不同光譜特徵，因此高光譜衛星可更有效繪製地表地質分布圖，並發現高價值礦產儲量。

根據世界經濟論壇（World Economic Forum）的一篇文章，這項技術甚至可以透過銅、鉛及鈷等相關元素的存在，協助辨識潛在黃金礦區。此外，高光譜衛星亦可探測鋰及其他能源轉型所需的重要礦物。

污染與排放偵測——高光譜衛星可探測能源設施甲烷洩漏、礦場尾礦池污染，以及各種可能傷害生態系統的環境違規行為。

減災與氣候變化——可測量土壤含水飽和程度，以預測洪水風險。若與激光雷達（LiDAR；利用雷射脈衝進行遙感探測的技術）結合，這些數據可用來模擬洪水流向並識別高風險地區。

林業——由於能分辨樹種及其健康狀態，高光譜衛星有助監測森林、偵測乾旱、昆蟲暴增，以及尚未從視覺上顯現的生態系統變化。

城市空間規劃管理——衛星能識別建築材料、屋頂類型及道路表面。

相關資訊可用於管理城市熱島現象、監測基礎設施狀況，以及支持永續城市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