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休購」的爆紅與下架:一個網購平臺如何撬動中國勞工權益討論

一個中國工人在做很多螃蟹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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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一個月,「雙休」是否真正落地成為中國社交網路上最受關注的話題之一。一群自稱「打工人」的企業員工開發了名為「雙休購」的微信小程序,依據企業是否切實保障員工雙休進行打分,滿分五分,低於兩分的企業將無法在平台展示商品。

這套邏輯簡單而直接:讓消費者的購買力成為一種「選票」,倒逼企業履行勞動法規定的用工義務。

在這個平台上,擁有政府背書的華為僅獲得2.1分,有在職員工反映,若按勞動法規定每周只上40小時班便會遭主管約談,婚假、喪假、產假也被計入出勤考核,直接影響工資。相比之下,民營零售企業胖東來則拿下4.9分的高分,原因是該公司確實為員工提供了雙休。

「我們自己都不去爭取,還有誰站在我們這邊?」在安徽工作的劉先生對BBC中文說。過去幾周,他一直活躍在「雙休購」的發言區,將此視為自己能夠實踐的「政治參與」的最低限度。然而,就在用戶數量快速攀升之際,9月10日前後,這個小程序在微信上突然顯示異常,團隊賬號無法搜索,歷史文章全部被標注「此內容因違規無法查看」。

康奈爾大學全球勞工與工作問題教授埃利·弗里德曼(Eli Friedman)向BBC中文指出,政府對「雙休購」如此迅速的反應,恰恰暴露出中國勞工議題的複雜與敏感。「連一個討論過度加班問題的程序都被封禁,這意味著討論過度勞動本身已成為政治上高度敏感的話題。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過去十到十五年間,儘管中國勞動力市場結構發生了變化,監管卻反而越來越鬆散。」

一些人坐在橫凳上,在看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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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走紅到消失

「雙休購」並非近期才創立。這個小程序由重慶一家傳播公司於7月14日上線,團隊曾發文稱,初衷是「讓守規矩的企業有一個曝光自己的地方」。中國媒體報道稱,該平台僅由兩三人的小團隊維護,且拒絕接受媒體採訪。

9月9日,團隊發布通告稱,用戶數量在幾天內出現爆發式增長,單日新增用戶超過六萬六千人,注冊用戶總數突破15萬,若計入未注冊的訪客,實際使用人數可能更多。

小程序商城當時已收錄逾500家企業的產品,並設定規則:只有雙休指數高於2分的企業才能添加商品連結。結果,鞋履箱包、美妝個護、手機數碼等多個熱門品類下,無一件商品成功上架。

同一份通告中,團隊呼籲用戶發言更為溫和、避免情緒化用詞,原因是大量新用戶湧入發言區後,開始就自己所在公司的加班問題大吐苦水。

9月10日,「雙休購」被以「違反《移動互聯網應用程序信息服務管理規定》」為由暫停服務,團隊隨後通過公眾號發文解釋,稱是「根據相關法律法規」所致。

截至目前,這個小程序連同其微信公眾號已一併消失,大量相關文章也遭多個發布者刪除,BBC中文無法獨立核實刪文的具體原因。

小程序的提示:雙休購因違規已暫停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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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休購消失之前,頁面上都是實用、常見的文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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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雙休購消失之前,頁面上都是實用、常見的文檔。

購買力能否成為新的維權方式

「雙休購」雖然消失,但它所代表的思路,用購買力充當選票、以此保障勞動者雙休權利,已在中國互聯網上撬開一個關於勞工權益的討論切口。過去一個月裡,中國「打工人」的訴求變得空前清晰而團結,雙休成為首要目標。

「雙休購」走紅期間,一家刺梨汁品牌在小紅書曬出中秋、國慶連休13天的放假通知,並打上「雙休」標籤,標題寫道「大家明明都可以更舒服地工作的」。貼文收穫超過8萬點讚。該品牌向中國媒體表示,內容走紅後訂單量達到平時的兩倍以上,老闆稱:「我們其實只是正常踐行公司和品牌理念,突然火起來純屬運氣。」

與此同時,那些不提供雙休、不重視員工保障的企業則遭到網友批評,不少工人開始在網購平台主動詢問客服企業是否落實雙休,對不提供雙休的企業產品直接申請退款。

弗里德曼指出,中國上一代勞動者普遍信奉「只要努力工作,未來終有回報」的邏輯,但當代勞動者中,許多人已不再相信這一邏輯依然成立,儘管剛入職的白領群體可能仍對多勞多得抱有期待。「這些抵抗,無論是躺平、強制下班,還是要求雙休,都反映出一種普遍的社會心態;如果注定無法像過去所承諾的那樣通過奮鬥實現財富積,那麼至少應該讓生活稍微輕鬆、舒適一些。」

他認為,將抵制行動與勞工權益明確結合,在中國是一種比較新的現象。在西方,因工人受到不公正待遇而發起的大規模抵制早在20世紀60年代的美國便已出現,並發展出「道德消費主義」的傳統;90年代後,隨著生產外包至中國等發展中國家,西方消費者對生產過程是否符合勞工權益的關注日益增強。

「這是中國人在討論中國工人的勞動條件,包括工時、休息權、社會保障。這種本該有效的大規模抵制不再與民族主義情緒掛鉤(例如抵制日貨),而是與勞動者自身的生活直接相關,我認為這是一個積極的發展。」

一個辦公室裡,有很多人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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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休為何在中國這麼難

劉先生告訴BBC中文,他四年前畢業後在上海求職,投出20份簡歷,其中18家企業詢問他能否接受「大小周」,即一周雙休、一周單休,這是中國職場近年出現的新概念。

「大小周剛推出的時候大家都在罵,說互聯網大廠都瘋了,現在誰不學壞?」他說。「還有那個臭名昭著的調休,什麼叫調休?你幫我湊一個假期,要我加班換?」

近年來,中國多家大型企業均曾曝出強制加班問題。奇瑞汽車2024年被曝員工一個月內加班120小時,月薪僅4800元人民幣,高管層曾發郵件要求所有部門周六必須到崗;蔚來汽車也有員工反映,半年內累計加班近500小時,期間三次進急診。

中國1995年正式施行《勞動法》,規定勞動者每日工作不超過8小時,平均每周不超過40小時。同年3月,《國務院關於職工工作時間的規定》出台,以法規形式確立了每日8小時、每周40小時及雙休制度。

2008年,《勞動合同法》出台,本意是進一步規範和保障勞動者權益,提高勞動法的執行率,但大量企業不與勞動者簽訂合同,使勞動者難以證明勞資關係存在,這在事實上繞開了勞動法與勞動合同法的監管體系。

弗里德曼指出,《勞動合同法》出台後,受法律保護的勞動者比例確實一度上升,但過去十年裡這一比例又開始下降,尤其是「靈活就業」這一職業形式興起後,這部分群體並不享有完整的勞動法律保障,不過這並非中國獨有的現象,靈活就業擴張之處,類似的勞工漏洞普遍存在。

「中國的勞動法並不弱,法律規定每周工作40小時,每月加班不得超過36小時。但現實中,真正遵守這一標準的工作非常難找。從某種意義上說,中國的法律標準其實比較高,執法效果卻相對弱,法律規範與現實之間存在巨大落差。如何彌合這一落差,正是當下最難解決的問題之一。」

一個老闆在展示企業資質,彈幕全是問及員工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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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中文社交媒體上,一個老闆在展示企業資質,彈幕全是問及員工待遇。

國家優先事項壓過勞動者保障

「雙休購」的熱潮最終以微信平台直接關停告終,相關討論在多個平台上也出現跨平台限流,這種輿情應對速度,顯示出監管系統與政府決策之間的直接關聯。

弗里德曼指出,中國政府最核心、最優先的意識形態始終圍繞國家發展展開,改善勞動者待遇則處於相對次要的位置。習近平本人明確表示過,他不希望建立一個大規模擴張的福利國家來保護勞動者。

在論述「共同富裕」時,習近平近年多次強調中國不應走西方高福利國家的道路。2021年他提出要「堅決防止落入福利主義養懶漢的陷阱」,2022年又表示「促進共同富裕,不能搞福利主義那一套」,強調社會保障應堅持「盡力而為、量力而行」。

「所以對於這一點,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評價。」弗里德曼說,目前中國政府壓倒一切的優先事項是與美國的競爭,而與此相關的則是經濟層面的角力。

弗里德曼指出,因此,一種在中國相當常見,坦率說在美國也同樣存在的思路是;若要贏得這場競爭,就必須暫時擱置其他理想與原則。無論是對人工智能發展的限制,還是勞動法可能施加的約束,都可能被視為妨礙競爭力的因素,而暫時退讓的目的,是為了培育出足夠強大的企業,使其能在全球競爭中與對手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