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想贏,但我們鄙視伊斯蘭共和國」——一些伊朗足球迷面臨的兩難

2026年6月15日,在洛杉磯英格爾伍德的洛杉磯體育場舉行的 2026 年世界盃 G 組伊朗對陣紐西蘭的足球比賽前,一名伊朗球迷展示了一面革命前的伊朗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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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國際足協禁止在體育場內懸掛伊斯蘭革命前的旗幟,但在對陣新西蘭的比賽中,一些革命前旗幟還是被帶進了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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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支持還是不支持伊朗隊?隨著世界盃熱潮席捲其聚居地,這個問題正困擾著全球最大的伊朗僑民社群。

距離擁有流線型屋頂的索菲體育館僅一小段車程,在被稱為「德黑蘭格勒斯」(Tehrangeles)的洛杉磯波斯裔社區裡,伊朗三色旗隨處可見。

只是,這些並非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國旗,而是革命前的「獅與太陽旗」(Lion and Sun)——如今被視為反抗伊朗現政府的象徵。

國際足協(FIFA)認為該旗幟具有政治意味,因此禁止其出現在世界盃場館內。然而,在6月16日伊朗對新西蘭的首場比賽中,仍有部分旗幟被帶進球場。

若說伊朗隊的比賽充滿政治色彩,恐怕仍不足以形容實際情況。

一名居於洛杉磯的美籍伊朗女性表示:「我們想看自己的球隊,也希望它贏球,但同時我們厭惡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厭惡它的政府以及它的壓迫。」由於安全顧慮,她要求匿名受訪。

這種複雜情緒之所以更加強烈,還因為大部分比賽都在一個於今年2月向伊朗宣戰的國家舉行。

就在結束戰事的新協議墨跡未乾之際,「Team Melli」——波斯語意為「國家隊」——正展開第七次世界盃征程,而許多伊朗人正被矛盾心情所困擾。

2026年6月15日,在洛杉磯體育場舉行的2026年世界盃G組伊朗對上紐西蘭的比賽前,一位伊朗球迷正在觀看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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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許多伊朗人熱愛足球,但有些人卻難以支持國家隊。

「這不是我的球隊,」德黑蘭格勒斯一家地毯店老闆埃里克·薩迪斯(Eric Saddith)說。

「它不代表伊朗,而支持它就等於支持革命衛隊。」他指的是捍衛伊斯蘭政權、在軍事與政治領域擁有巨大影響力的伊朗革命衛隊(Revolutionary Guard)。

然而,對部分球迷而言,球隊與國家政權之間的關係並非如此直接。

在6月16日的首戰中,伊朗國歌奏起時球場內噓聲四起,但開賽後很快又轉變為歡呼聲。

另一位來自洛杉磯的伊裔美國人艾莉卡(Elika)表示,她從小便與父親一起觀看伊朗隊比賽,而父親已於2020年離世。

她說:「我覺得自己必須來,既是為了紀念父親,也是為了那些只想要和平、只想有機會享受這樣一場比賽的伊朗人。」

在伊朗國家足球隊與紐西蘭隊的世界盃比賽前,抗議者在洛杉磯體育場外揮舞著革命前的伊朗國旗和其他旗幟,示威反對伊朗伊斯蘭共和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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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伊朗隊首場對上紐西蘭的比賽氣氛十分熱烈。

「為世界每個角落的伊朗人而戰」

在熱愛足球的伊朗國內,戰爭卻令許多人難以對本屆世界盃產生熱情。

一名要求化名為巴菲(Bafi)的伊朗人對BBC表示:「經歷連續數星期的每日轟炸,加上通脹讓生活變得極其艱難且難以負擔後,觀看並享受世界盃聽起來更像幻想,甚至是一個笑話。」

另一名同樣要求匿名、化名內達(Neda)的伊朗人也表示,她無法說服自己為國家隊喝采。

「我已經麻木了,」她說。「看到球隊開心、慶祝勝利時,我其實也會高興,但我自己感受不到任何情緒。」

至於伊朗球員方面,他們表示希望成為團結人民的力量。

前鋒麥迪・達利米(Mehdi Taremi)向記者表示:「我們是為世界每個角落的伊朗人而比賽。」

然而,這是一個艱難目標。因為各種政治力量都試圖利用國家隊來為自身立場加分。

位於華盛頓的美國天主教大學(Catholic University of America)媒體研究教授、伊裔美國學者妮基·阿哈萬(Niki Akhavan)表示:「現在確實存在一批跨越政治立場的球迷群體。但同時,也有人試圖削弱這個群體、讓伊朗人彼此分裂。」

「當然,國家體制本身也有自己的政治目標,並希望將所有伊朗文化象徵據為己有。」

2026年6月15日,在加州英格爾伍德的洛杉磯體育場,伊朗隊與紐西蘭隊進行 2026 年 FIFA 世界盃 G 組比賽前,伊朗隊主教練邁赫迪·塔雷米和伊朗隊球員列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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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伊朗國家隊隊員表示,他們是為所有伊朗人而戰。

政治爭議也對伊朗隊的世界盃安排造成影響。

由於簽證與安全疑慮,球隊不得不從美國亞利桑那州圖森(Tucson)遷往墨西哥邊境城市蒂華納(Tijuana)。

球員抱怨來回奔波,而部分觀察人士亦質疑這樣的安排是否公平。

伊朗足球總會(Football Federation of Iran)於6月19日發表聲明表示,將正式向國際足協申訴。根據現行簽證規定,球隊只能在比賽前一天飛抵美國,並必須於比賽當天離境。

協會表示,這種安排:「不符合為所有參賽球隊提供平等條件的原則。」

白宮國際足協工作小組(White House Fifa Task Force)執行主任安德魯・朱利安尼(Andrew Giuliani)則表示,伊朗早已清楚自己在本屆賽事中將面對的情況。

「動盪不安的局勢」

阿哈萬教授說:「伊朗總是處於某種動盪局勢之中,足球從來沒有脫離圍繞它的地緣政治。」

自1978年首次參加世界盃以來,伊朗隊經歷過不少政治意味濃厚的時刻。其中包括1998年與美國隊的比賽。

伊朗與美國自1980年起便已斷絕外交關係。在那場比賽前,外界擔憂雙方球員及球迷的安全。

時任美國總統克林頓(Bill Clinton)曾發表緩和氣氛的演說:「當我們為今天美國與伊朗運動員之間的比賽喝采時,我希望這能成為結束兩國疏離關係的另一步。」

最終伊朗以2比1擊敗美國,將其淘汰出局。數以千計伊朗民眾走上街頭慶祝。

1998 年 6 月 21 日,在法國里昂奧林匹克公園舉行的世界盃第一輪比賽前,伊朗隊和美國隊列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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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先前的世界盃對伊朗來說也帶有政治色彩,例如1998年與美國的比賽。

2022年卡塔爾世界盃期間,伊朗國內正爆發大規模反政府抗議。導火線是馬赫薩·阿米尼(Mahsa Amini)。她因涉嫌違反頭巾規定而遭道德警察拘捕,其後在拘留期間死亡。

阿哈萬教授說:「當時正值『女性、生命、自由』(Women, Life, Freedom)運動期間。我認為當時抵制國家隊的聲音遠比現在強烈。很多人認為:『這不是伊朗人的球隊,而是國家的球隊。』」

女性權利

對伊朗女性而言,足球本身長期也是被禁止涉足的領域。

1979年伊斯蘭革命後數十年間,女性球迷一直被禁止觀看男子體育賽事。

2019年,一名女性因試圖進入足球場而遭拘捕。在其案件延期審理後,薩哈爾·霍達亞里(Sahar Khodayari)自焚抗議,並於一星期後傷重不治。事件引發廣泛關注,也加大了外界要求當局放寬限制的壓力。

2022年8月,伊朗女性首次獲准觀看國內足球冠軍賽。

然而同年,根據人權觀察(Human Rights Watch)資料,女性球迷在伊朗東部一座球場外被拒絕入場,無法觀看卡塔爾世界盃外圍賽。

人權觀察表示:「雖然這項禁令並未明文寫入法律或規章,但當局數十年來一直定期執行。」

2023年,官方則表示「正在為女性進入球場創造適當條件」。

2022年8月25日,在首都德黑蘭的阿扎迪體育場,伊朗獨立足球俱樂部的女球迷在獨立隊與梅斯·克爾曼隊的比賽中歡呼雀躍。根據當地媒體報道,伊朗女性今天被允許觀看自1979年伊斯蘭革命以來的全國足球錦標賽比賽,這是一個「歷史性」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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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加註文字,在伊朗,女性觀看比賽面臨許多限制。

伊朗女子足球隊本身也歷經艱難處境。

今年稍早,她們在澳洲舉行的一場亞洲盃比賽中拒絕演唱國歌。事後,一名伊朗評論員將她們稱為「戰時叛徒」,引發外界對其返國後安全問題的擔憂。

其中五名球員獲澳洲政府發放人道主義簽證。最終有兩人選擇留在澳洲。

「為什麼我們不能享受這一刻?」

伊朗球迷揮舞綠、白、紅三色旗幟,旗幟中央伊斯蘭標誌的位置寫著「伊朗」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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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洛杉磯的索菲體育館,一些伊朗球迷認為世界盃是一個難得機會,讓他們能夠聚在一起,慶祝他們共同的文化認同——讓他們暫時擺脫戰爭和政治分裂的流散狀態。

伊裔美國球迷馬赫迪斯·凱沙瓦茲(Mahdis Keshavarz)在伊朗與新西蘭賽和後接受BBC電台節目《Newsday》訪問時表示:「當他們比賽時,你無法否認我們彼此之間最根本的情感連結。」

「我衷心希望,這件事能成為一座橋樑,讓大家跨越過去40多年所經歷的痛苦與悲傷。」

另一位球迷艾丁·德赫達什提(Ideene Dehdashti)也表示認同。

她在洛杉磯球場外接受《Newsday》訪問時說:「即使在戰爭之前,在生命尚未逝去之前,身為伊朗人走進球場就一直是一場掙扎。」

「但這樣真的很累。太令人疲憊了。為什麼我們不能好好享受這一刻?並不是每個國家都能晉身世界盃。」

本報道由倫敦及洛杉磯的寶拉·阿達莫·伊多埃塔(Paula Adamo Idoeta)、沙伊瑪·哈利勒(Shaimaa Khalil)、萊雷·文塔斯(Leire Ventas)、艾薩克·法寧(Isaac Fanin)及費拉納克·阿米迪(Feranak Amidi)共同採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