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反修例示威七週年:政府推出「正向教育」活動,當年被捕的年輕人會買賬嗎?

圖像來源,Kyle Lam/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 Author, 李雨夢
- Role, BBC中文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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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20多歲的Sam(化名)曾因參與2019年香港反修例運動而短暫被捕,這幾年間,他不太確定自己會否被檢控。
今年4月,他受邀參加一個由官方推出、香港歌手張敬軒有份擔任嘉賓的分享活動。
Sam向BBC中文憶述,當日到達會場之後,先獲安排簽署了一份「新征程約章」,承諾會「奉公守法,履行公民義務責任」、「關心國家,貢獻國家社會發展」。然後再聆聽出席嘉賓的分享,最後被帶往參觀歷史博物館內的國家安全展廳。整個過程持續約兩個半小時。
根據Sam的理解,出席活動之後,他或會獲得警方不起訴的通知。
獲邀請出席是次活動的人,主要是在2019年反修例運動中被捕過、但未有被檢控的人士。針對這個局方推出的「特別項目」,他們的反應各異,有人選擇參與,有人擔心參與會被理解為承認有錯而感到抗拒,也有相關人士未有接到類似邀約。
超過7千名被捕者未被正式起訴
香港警務處回覆BBC中文查詢時指,自2019年反修例運動起,截至2026年3月31日,警方共拘捕10,286涉案嫌疑人,年齡介乎11歲至87歲。
罪名包括參與暴動、非法集結、傷人、襲擊致造成身體傷害、普通襲擊、縱火、刑事毀壞、襲警、阻礙警務人員執行職務、藏有攻擊性武器等。
警方指,被捕人士中,有2,978人已經完成或正在經司法程序處理,其中2,431人須承擔法律後果。
這意味著,仍然有超過7千名被捕者處於未有被正式起訴的狀態。
Sam是在反修例運動期間,於2020年被警方上門拘捕。Sam向BBC中文憶述,當時警方是以涉嫌「刑事毀壞」罪名將他拘捕。
「沒有預料過(被捕)…但當時不是太害怕,純料覺得很麻煩。」當時Sam覺得,證據不太有力,自己應該會沒事。
他在第一次到警署報到的時候,就已經向警方提出拒絕繼續保釋。通常在被捕者拒絕繼續保釋的情況下,若調查工作未完成,警方會考慮釋放被捕人士,這意味著不用再定期到警署報到。
Sam記得,當時警員告訴他,「他說,你能夠離開不代表你沒事,如果我們夠料(證據),一定會再拘捕你。」被捕之後,警方收起了他的手機,作為調查的證物。
香港的刑事案件沒有追溯期限,若警方日後的調查完成,認為有足夠的證據之後,也可以重新進行拘捕及起訴。
當年內,警方已把手機交還了給Sam,這幾年間,案件亦沒有任何動靜,他如常地繼續過活,「生活也沒有太大壓力。」他以為,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直到今年年初,事隔差不多6年,他收到一通來自警察總部的電話。
「他問像我這些曾經被捕的人,有沒有興趣參加青年聯會的活動,會有就業和升學的輔導,也會有一些明星分享,問我有沒有興趣參加,如果有(興趣)就會轉介給青年聯會的同事。」
「他說是警察總部那邊打過來,說了我的全名,我就上網查這個電話…發現真的是警察總部,」Sam說,剛接到這通電話的時候,心裡不免也會有點害怕,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再被警察聯絡上,「以為已經結束了,還沒完嗎?都過了這麼多年。」
不久之後,Sam就收到了來自香港青年聯會(青聯)的職員聯絡,問他有沒有興趣參與香港藝人洪永城的分享會。Sam沒有參與那次的活動,「不是很吸引。」
Sam說,對方從來沒有表明,如果不參與活動,會有什麼後果。
直到今年4月,他又再次收到分享活動的邀請,得悉張敬軒有份擔任分享嘉賓,他覺得比較有吸引力,於是確認出席參加。但當時的他並不肯定,出席活動是否就等於日後不會再被起訴。
Sam参加的這個名為「新機遇・新征程」的分享活動,在香港歷史博物館舉行,當晚約有300人參與,參加者被要求對活動內容保密。
活動內容跟Sam的預期有點不一樣,他原本以為,這個活動會提及一些國家安全的元素、或是2019年的社會運動,「但隻字不提,嘉賓的分享都是講個人過去經歷過什麼挫折。」
保安局局長鄧炳強在接受香港電視廣播有限公司(無線電視,TVB)節目《講清講楚》訪問時表示,這個「特別項目」不只是要被捕者認錯,亦希望增加對國家理解,並會提供就業支援。
2024年,前運輸及房屋局長張炳良曾經接受香港傳媒《明報》專訪,建議政府就未被起訴的反修例運動被捕者,若證據不足可公布不再處理,當時他強調這並非特赦,而是為事件「劃線」。當時鄧炳強反駁稱此舉並不符合法治原則。
香港保安局回覆BBC中文表示,2019年反修例示威中,不少青年因受煽動而一時衝動誤墮法網,事後深感後悔。警方在過去一段時間,在符合法律的情況下,主動聯絡相關人士,透過「正向活動」,引導他們慎思明辨、分清是非,包括由保安局邀請社會上有心的人士,不論背景或界別,向有關青年人作分享及交流,分享正向人生;並給予他們改過自新、重新出發的機會。
參與了活動的Sam說:「我的看法是,他比較像是勝利者,單方面給你一個下台階,不代表他之後會尊重你。」
「我參加了,是否就意味我承認自己有罪?」
這個局方稱過往兩年低調地進行的「特別項目」,因著藝人張敬軒接受親北京香港媒體《文匯報》專訪時,透露自己將會擔任保安局導師,才曝光於公眾眼前。
鄧炳強稱,低調地進行項目是為了保護參與者免受騷擾與起底,到了現階段則希望讓社會及更多人知道項目,以令更多人可以參與。
今年20多歲的阿焜(化名),是另一名在反修例運動期間的被捕人士。
阿焜說,第一次得知的分享會活動,是由香港藝人衛詩雅擔任嘉賓。隨後,阿焜兩度收到邀請,一個是在2月舉行的「洪永城分享會」,而另一個則是張敬軒有份擔任嘉賓的分享會。
三場分享會,他都沒有參加。
對於這個項目,他有些抗拒,阿焜覺得,如果自己參加了,「在無罪推定原則下,我參加了,是否就意味我承認自己有罪?」他知道身邊有朋友參加了活動之後,獲得撤銷控罪,但他不想這樣。
阿焜是在2019年被捕,當時警方以涉嫌「管有適合作非法用途的工具並意圖作非法用途使用」的罪名把他拘捕。
當時警方檢取了從他身上搜出的物品及電話,但幾年前已將證物交還給他。「我拿回物品的時候,我有順口問警察,那是不是代表close file(結案)?他回答不了我。」
阿焜說,在這未有被起訴的這7年間,不時會有擔心及緊張的心情,偶爾也會做一些被警察追趕的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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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坦言,儘管對於日常生活並沒有帶來太多的影響,但有些時候,還是會緊張起來。例如畢業之後,尋找工作的時候,會擔心是否會被問及被捕一事,但這樣的情況沒有發生。
拿回證物之後,他開始慢慢淡忘被捕一事,並繼續以自己的方式去關心香港社會發生的事情,「也會在合法的範圍內表達意見。」
直到接到來自警察總部的電話。
他告訴BBC中文,去年年底,接到電話的時候,自己處於一個半信半疑的狀態。
同樣地,警方很快把阿焜的聯絡資料轉交給香港青年聯會,再由這個愛國青年團體負責聯絡及接洽,那是阿焜首次知道當局正就著反修例被捕人士進行著一個特別項目。
鄧炳強在接受商台節目時曾表示,若被捕者拒絕參與,如果日後找到新證據,可能會被檢控。
「看到新聞也有少許心理壓力,」阿焜說,在這一刻,還能選擇不參與的時候,他還是不會參與,「除非走投無路…這幾年,說真的也是奉公守法,如果這樣都要殺到埋身(面臨檢控),那也沒法避。」
阿焜和Sam均不願透露目前的職業。
「沒有心存僥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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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BC中文曾向保安局查詢,至今有多人參與「特別項目」、以及參與了「特別項目」的人士,在完成後是否不會被檢控。保安局回覆指,相關行動細節不便公開。
前香港中文大學學生關靖豐是在2020年5月,於銅鑼灣一帶被警方以涉嫌非法集結的罪名拘捕,這是他人生首次被拘捕。
他當日參與的示威活動,是希望能阻止《國歌條例草案》通過二讀。
談到六年前自己首次被捕,關靖豐說他並不特別感到害怕,他表示,在反修例運動期間有大量示威者被捕,他本身亦沒有心存僥倖,「我被捕的時候,是覺得也排到這麼後才被拘捕,運動也發生了11個月之後我才被捕,所以沒有特別害怕。」
之後,關靖豐拒絕繼續保釋,但那段時間,當別人問及他的狀態時候,他都會回答:「我已經踢保了,但不知道會不會被檢控。」大約兩年後,警方把當時檢取的證物交還給他。
事實上, 相比起多數被捕後趨向低調的人士,24歲的關靖豐一直沒有停止過在社會事務上的參與。
2022年6月4日,關靖豐在旺角的燈柱及交通標誌上,貼上「真嘢唔怕講 @852_4life」貼紙,事後他被警方拘捕及控告一項「刑事毀壞」罪名。後來他在法庭上選擇認罪,他以為會被判監,但最後被罰款8千元。
在宏福苑大火期間,關靖豐曾經提出「四大訴求」及發起聯署,其後被香港國安處以涉嫌煽動罪名將他拘捕,事後亦被香港中文大學開除學籍。
關靖豐說,近期他並沒有收到過來自警方的聯絡,通知他參加保安局推出的「特別項目」。對於日後會否再被檢控,他並沒有過於擔心。
儘管沒有收到警方來電,但關靖豐有留意到相關的新聞報導,看到張敬軒的分享會有大約300人出席,關靖豐覺得,以目前仍有近7千個未被起訴的人來說,出席人數比例應該不算太高,「國安法過了6年…似乎它都沒有辦法改造到香港的土壤。」

















